一部乌托邦的小说并不一定是科幻小说。甚至以赫胥黎的逻辑，乌托邦是反科学的。所以尽管这个前瞻性的文学家/生物学家的未来世界贯彻了先进的进化论思想，或者潜意识心理学，那些希望看到飞行器、机器人的科学家疯子们恐怕要大失所望，并且——如果他们看到最后——要对赫胥黎在书里提出的“不前进即幸福”的思想嗤之以鼻了。

当然赫胥黎在书里也为一心向上的科学家准备了他们的栖息地。他的未来世界中其实有三片领土，属于幸福的人们的现代城市，属于自由的野蛮人的原生地，和属于科学家们的海外孤岛，或者——在没有海岛的情况下——毒气室。我不觉得赫胥黎在这三者之间有任何的偏袒，他只是告诉我们一个悲哀的事实：吃下智慧的苹果，就会被逐出伊甸园。

但人类是如此复杂的动物，我们永远无法安于无知的享乐，才会让魔鬼的世界维持欣欣向荣。我们知道地狱里充满黑暗和苦痛，但却无法阻止自己一步步靠近，因为——如澁泽龙彦所说——魔鬼拥有的最大的诱惑，不是贪婪或肉欲，而是智慧和思想。

但天堂仍然是好的地方，不仅是对于伊普西龙。幸福和智慧中间有分明的界线，智者会做出选择：在幸福世界中安宁恬适，或在荒蛮海岛上追求真理。然后各过各的生活，各自开心。牺牲是不可避免的，所以即使维护无知的人的廉价的幸福也能自得其乐。

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智者，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令人省心的伊普西龙。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人都很贪心及骄傲，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鄙视别人的人都畏惧孤独，因为愚蠢的伯纳当然不是注定孤独于是享受孤独的先知，也不理解“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哲学家”的意思。对愚蠢的伯纳，或愚蠢的约翰来说，当然要让那些还蒙在鼓里的伊普西龙，德尔塔和贝塔们学会思考明辨是非，要让他们懂得欣赏大自然，欣赏莎士比亚。这是多么重大的责任，愚蠢的伯纳和愚蠢的约翰好像耶稣——我可不敢说他愚蠢——一样，痛苦着试图拯救可悲的人类。

耶稣当然是最有人性的神，他宽容，虔诚，懦弱，胆怯，他甚至不如一个哲学家更不像平凡人。世界上有很多有责任感的耶稣，或者享受生活中小小的幸福的伊普西龙，或者奔放的感性的约翰。但我不想无知，不想疯狂，更不想愚蠢。我喜欢自命不凡的阿尔法加，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孤独终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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